他们不知道陈着为什么要站在那里,也不想知道。
狗男人又给宋时微打了好几个电话,但她没有接也没有挂,任由冰冷的“对不起,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”在耳畔重复,直到杜慧连续发来好多条信息,狗男人才长叹一声回到办公室。
不换衣服的往沙发上一坐,任由屁股下渗出一堆水,就这么点开了杜慧发来的信息。
这确实是安插下去的“007”,她会把俞弦所有的状况都发过来。
杜慧说:
陈总,弦妹儿出来后还是没上车,继续在路边走着。
就是哭得很厉害,象是憋了很久一样。
她还问我:
“我对他不好吗?”
然后又自己回答:“我觉得很好啊,我所有的决定,都是先绕着他转一圈,然后再落回自己身上,就是会担心对他有影响,或者给他添麻烦”
“有一次他感冒了,我想着他那么辛苦,要是我能替他生病就好.…”
“这个人的心,是不是从来没热过的?”
陈着看到这里,手指顿了一下。
杜慧果然很忠心,但也是太忠心了,所以把每句话都原原本本地发了过来。
“文本也是会伤人的,懂不懂啊。”
狗男人揉揉酸涩的眼珠子,继续看了下去。
杜慧又说:
哭着哭着,弦妹儿突然把手镯拽下去扔掉。
我当时不敢劝,准备先把她安置妥当,然后再折返回来,反正是丢进路边的草丛,应该不会有人发现。但是弦妹儿没走两步,她自己就慌乱的回去找了,草丛有点深,还有碎石子,她也不怕割手,就那么一边哭一边扒。
幸好找到了。
她把手镯上面的泥点当成了划痕,蹲在那里嚎啕大哭。
后来才发现不是,她用指腹小心的把泥点搓掉,珍惜的重新戴回手腕上。
这几句话,陈着看了很久。
手机屏幕暗了,他又点亮,也不知道这样重复了几遍。
“再后来呢?”
狗男人才有点力竭的追问道。
过了好一阵,杜慧才回道:“弦妹儿可能是太累了,没走几步差点晕倒,我就把她扶上车。”“她说想回竹丝岗小区,我们已经快到楼下了。”
杜慧汇报。
陈着心下黯然,s姐一天没吃东西,情绪又激荡难过,肯定是体力不支了。
竹丝岗是她的家,人在难过的时候,总是想回家见见亲人的,哪怕不需要和亲人诉说什么,但是见到他们就会有了点生的希望。
“奶奶休息了吗?”
陈着发信息问道。
“奶奶刚躺上床,她听到动静在屋里问了一句,弦妹儿说今晚在家睡,奶奶就没再多问了。”尽职的“007”继续汇报。
陈着揉了揉太阳穴,奶奶年纪大了可能好糊弄一些,但是宋时微那边呢,宋董和陆教授可是不容易忽悠的。
又过了半个小时,杜慧询问:“弦妹儿洗过澡了,她让我回去,我看她状态不好,要不要留在这里守着?”
“回去吧。”
陈着慢慢打出一行字:“她可能想一个人待会”
“她比你想象的还要坚韧。”
发完上一条信息后,狗男人又补上一句。
“我知道,我和弦妹儿也相处不短的时间了。”
杜慧出乎意料的回道:“要不是陈总,弦妹儿几乎没有什么软肋。”
这句话对杜慧来说那是相当大胆了,颇有一种为俞弦“鸣不平”的意思。
“霍!别到时我派出去的007,最后改弦易辙,站到s姐那边了。”
陈着苦笑一声,但也没有责怪杜慧,她能因为俞弦生出点“反叛心”,陈着倒还挺高兴的。其实杜慧发完这条信息,心脏也砰砰直跳,她可是溯回嫡系,居然没忍住“怼”了一句溯回的创始人,所以都不敢再看手机,温声对俞弦说道:“俞总,我要不要给你下碗清汤面,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“我现在吃不下,太晚了杜姐你先回去吧。”
洗完澡的俞弦,穿了一件普通的睡衣,平静又疲倦的说道。
这次杜慧没再坚持,不过也特意叮嘱,有什么事记得给她打电话。
俞弦送杜慧到门口,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说道:“杜姐,我明天想请个假,有什么工作你帮我应付一下。杜慧点点头:“最近也没有太多事,实在不行,我陪你出去散散心,看看风景心情会好一些的。”等到杜慧离开,俞弦返回自己卧室,浑身力气被抽走似的往床上一摔,闭上眼只觉得天旋地转,虽然很累很累,但又睡不着。
就象她今天明明只吃了一顿饭,却一点都不饿,胸口和胃里好象被塞了很多石头样的气体,没有实物,但又很沉。
最受不了的是,那些过往的回忆,只要一闭上眼就不断在脑海里浮现,怎么样都屏蔽不了,眼泪就好象没有阀门的水龙头似的,突然而然的就溢了出来。
俞弦挣扎着站起来,先检查一下卧室的门有没有锁好,她担心奶奶突然走进来,看见泪流满面的自己。确定门已经反锁,这才敢放肆的流泪,声音不敢太大,象是受伤的小兽躲回巢穴,哀恸的舔舐着伤口。“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,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”
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来。
这是周杰伦的《星晴》,俞弦并不怎么追星,她就是看陈着喜欢周杰伦,自己也跟着听他的歌。那时候她觉得,喜欢一个人,就是喜欢他喜欢的东西。
不过《星晴》的歌词她很喜欢,两个人饭后牵手散步,一起书着天上的星星,多浪漫呀。
但其实呢,不吃饭也行,不数星星也行,不是陈主任不行。
电话是吴妤打来的,俞弦擦了擦眼泪,又深吸一口气,这才按下接通键。
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听见吴妤连珠炮似的发问:“我靠!你终于接了不是说去参加学校的周年庆了吗,怎么一下午消失了似的我给陈着打电话,他让我别担心我他妈怎么不担心啊,这么多年除了睡觉,我们俩发信息的间隔从没超过6个小时”
感受到闺蜜话语里浓浓的担忧,俞弦轻声道:“我没事…”
吴妤那边骤然安静下来。
片刻后,她小心翼翼的问道:“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俞弦不想承认,她不知道怎么和好朋友讲述这件事,或者说,她下意识不想别人知道陈主任脚踏两条船。
“骗我有意思吗?”
吴妤幽怨的说道:“从初中时的课外兴趣班开始,我们认识都快十年了,当朋友也有六年,你有什么心事能瞒过我?到底怎么了,是不是因为陈着?”
“不是”
s姐依旧不想承认,可吴妤已经不耐烦了,又急又气的说道:“你在哪里?不在宿舍不在工作室,是不是在家?我去找你了,反正也焦虑的睡不着。”
“不用…”
俞弦不想让自己现在的模样被发现,但吴妤已经“咚咚咚”的下楼了,听筒里传来她和宿管阿姨打招呼的声音。
俞弦知道拦不住,只能说:“你来可以,但是不要问那么多,我调整好心态会告诉你的。”“哼!”
吴妤冷哼一声:“你都不用告诉我,肯定是因为陈着!今天王长花都被我骂了好几次,谁让他是陈着的兄弟,活该!”
要是换成平时,看到王长花受到这种无妄之灾,俞弦肯定会咯咯笑起来,但今天她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。
吴妤因为太担心,她直接打了的士过来,只是见到s姐的第一面,她立刻瞪大眼睛。
吴妤本来以为只是情侣间的吵架,最多这次严重一点,但s姐这种状态一一象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之后,仅剩下的一点壳。
这可不象是普通吵架能造成的后果。
“你怎么了嘛…”
吴妤眼框突然就红了。
“你答应不问那么多的.”
俞弦说:“陪我躺会吧。”
吴妤恨恨地跺了一下脚,这才把嘴闭上,换上俞弦的睡衣后,两人一起躺在床上。
俞弦没说话,吴妤安静了一下说道:“初中的时候被老师批评一下用彩不对,那会感觉天就塌了,但上了高中感觉就那么回事。不过高中时,如果联考名次不好,就会担心考不上大学,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,又不是不能复读”
“嗯。”
俞弦侧着身子应了一声。
“所以我觉得啊,不管当下遇到什么事,肯定都能过去的”
吴妤絮絮叨叨的说着,总体意思就是再大的困难都会被时间解决,吴妤不是会讲大道理的人,颠来倒去听起来有些罗嗦。
俞弦说的很少,偶尔“嗯”一声,偶尔什么也不说。
沉默的时候,房间里只有窗边细细密密的雨声,就在吴妤又要查找话题开解的时候,俞弦突然问:“小妤,你说彻底忘记一个人,需要多久?”
吴妤呆了呆,鬼使神差的回道:“大概大概直到不问这句话为止。”
“噢。”
俞弦点点头,似乎也觉得有些道理,侧身继续看着手机。
吴妤悄悄瞥了一眼,发现俞弦正在看她和陈着的聊天记录,还有两人的合影。
有时候她会停在一张照片上很久,大概是在回忆着当时的画面,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荧光,折射出满脸的泪痕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啊,死陈着你到底有没有心,s姐那么爱你,你也舍得伤害她!”
吴妤望着粉白的吊顶,胡乱猜测着原因。
后半夜的时候,吴妤睡着了,俞弦依然没有困意,两年多的聊天内容太多,甚至都没有翻到刚认识的时候,就有一缕光线刺破窗帘,原来天已经亮了。
楼下传来电动车出门的动静,还有环卫工人拖着垃圾箱“咯吱咯吱”碾压路面的声音。
俞弦起身在床沿坐了一会,擦了擦不知不觉流下来的眼泪,然后也没叫醒吴妤,悄悄穿好衣服出了卧室不过在玄关换鞋子的时候,身后传来“哢嗒”一声轻响,奶奶的房门开了。
“要出去啊?”
奶奶看到孙女的装束,出声问道。
“嗯,我去看看妈妈,好久没去了。”
俞弦说道。
“哪有很久,七月半你不是去过了吗?”
奶奶又扫了孙女两眼,忽地来了一句:“跟陈着那个瓜娃吵架了?”
俞弦怔了怔:“你咋晓得?”
“我又不是瞎子!”
奶奶不满的说道:“以前你心头不安逸的时候,就会跑去看你妈。现在除了陈着那个瓜娃儿,还有哪个能让你眼睛肿成这个样?”
俞弦没接话,低头绑着鞋带。
“你要不要吃个早饭,我前天包了抄手,冰箱里还有。”
奶奶担忧的说道。
“不吃。”
俞弦摇头:“我不饿。”
正准备下楼的时候,奶奶突然在背后说道:“么儿,要是陈着欺负你,你就和他分了,一脚把他踹了!”
“啊?”
俞弦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要知道奶奶是个非常传统的女性,s姐“相夫教子”的理念,有一半就来自于奶奶的影响。“你不是经常说”
俞弦问道:“让我跟他好好相处。”
“那是他没欺负你的时候!”
奶奶理直气壮的说道:“这都啥子年代,2010年都要来了,离婚都不算稀奇,分个手算什么?他让你哭,你就不跟他耍了”
“哪个重要?你自己最重要!”
看着奶奶胖乎乎脸上义愤填膺的神情,俞弦莫名觉得小老太太有点可爱,点点头带上门离开了。外面的雨停了,空气中有点冷意,走在小区里面,不时有水珠沿着树叶滴下来,落在头发上、耳朵边、脖子里,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。
因为时间太早,别说公交车站了,长街上都几乎没什么人,只有卖早餐的小店冒着热气,老板弯腰舀着豆浆,动作不急不慢,但是非常的仔细。
俞弦站在街边,忽然想起木心写的那几句诗:
记得早先少年时
大家诚诚恳恳
说一句是一句
从前的日色很慢
车,马,邮件都慢
一生只够爱一个人
没多久公交车来了,车厢里空空旷旷,俞弦随便找了个单人座,脑袋靠着冰冷的车窗,一路上摇摇晃晃,回忆再次蔓延。
她想起陈着第一次陪自己去墓园,那时还是高中,他还厚着脸皮要自己喂他早餐。
现在转眼都大三了,两人的故事好象和所有青春一样,脸红开始,眼红结束,期待都变成了一场空欢喜。
下了公交,俞弦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哭了,泪水浸过眼角,皮肤因为哭多了皲出细密的纹路,像盐浸过的伤口,一碰就疼。
墓园里倒是和以前一样安静,雨后积着浅浅的水洼,映着灰白的天光,踩上去的时候,天光倒影碎成了几片,很快又聚拢起来。
在一座墓碑前停下,俞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,一边屈膝擦着灰尘,一边低声说着话:“妈妈,我又来看你了,这次有点难过嗯比以前都要难过…”
风从树梢间穿过来,吹得旁边柏树沙沙地响,象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应了一声。
风中,也隐约传来川妹子的轻泣:
“他的假意里又掺杂了一些真心,妈妈,我好象恨不起来”